江南的夏夜,水汽格外丰沛。白日里蒸腾的热气,到了傍晚非但没有散去,反而混杂着河面、池塘、稻田里升起的湿意,凝成一层薄薄的、黏腻的雾气,笼罩着整个莫家庄。风是有的,穿过竹林,掠过荷塘,带来丝丝凉意,却也把那股混合着水草、淤泥和潮湿木头的特有气味,送到每一个角落。
阿贝回到暂住的小屋时,天已擦黑。今日在齐府绣房待了一整天,与绣娘们探讨“游针”技法的运用,又试了几种新染的丝线配色,精神高度集中,此刻松懈下来,才觉腰背有些酸胀。推开虚掩的院门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墙角几丛夜来香开得正好,在暮色里散发着幽幽的、甜得过分的香气。
养父莫老憨蹲在屋檐下,“吧嗒吧嗒”抽着旱烟,烟锅里一点红光明灭,映着他布满沟壑的、被江风吹得黝黑的脸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昏黄的眼珠在黑暗中转了转,看清是阿贝,咧开嘴笑了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回来了?锅里给你留了饭,绿豆粥,凉拌黄瓜,还有你娘下午烙的饼。”
“哎,爹,我吃过了。”阿贝走过去,在莫老憨旁边的门槛上坐下,接过他递过来的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。晚饭是在齐府用的,虽是客饭,但菜式精致,分量也足。她没说,怕养父母多想。
莫老憨“嗯”了一声,也没多问,只是沉默地抽着烟。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,萦绕在两人周围。
“今天……还顺当?”过了一会儿,莫老憨才又开口,声音有些含糊。
“挺顺当的。”阿贝点点头,扇子摇得缓了些,“齐夫人她们待人都和气,绣娘们也肯教东西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莫老憨重复着,又沉默下去。过了半晌,他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,磕了磕烟锅里的灰,低声道:“阿贝啊,爹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阿贝心里微微一紧,停了扇子:“爹,你说。”
莫老憨看着远处黑黢黢的、只能看见模糊轮廓的稻田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总觉得……这齐府,太……太大了,人也多,规矩也多。咱们小门小户的,在这庄子上住着,心里总不踏实。你娘也是,这两天夜里老睡不踏实,说是听见外头有动静。”
阿贝默然。养父母的感觉,她何尝没有?齐府上下对他们一家客气周到,安排周到,但那种客气里,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、属于高门大户的疏离和审视。下人们嘴上恭敬,眼神里却未必没有好奇、探究,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。她知道,自己和莹莹那酷似的容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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