坊主姓陈,名文轩,是个四十来岁的清瘦男子,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些书卷气,只是被常年劳作的风霜和生活艰辛盖去了大半。此刻他正蹲在屋檐下,就着天光修补一张抄纸的竹帘,动作细致,眉头却微微蹙着,藏着愁绪。
穆岳杵已经打听过了。黄坪圩一带三四家纸坊,就数陈家最艰难。陈文轩本是个读书人,家道中落后才拾起祖传的造纸手艺,去年他老母亲害了场大病,为抓药,把家底和存的好料子都掏空了,今年开春又逢连绵雨,沤的料坏了一大半,出的纸又糙又脆,卖不上价。眼瞅着就要断炊,坊里两个匠人也快留不住了。陈文轩自己手上,满是茧子和被碱水、竹篾划出的旧伤,看着不像个坊主,倒像个老匠人。
雪中送炭。
穆岳杵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这才拍拍衣摆的土,站起身,朝纸坊走去。
他今日换了身半旧的绸衫,料子尚可,但颜色已黯,腰间系个寻常铜扣腰带,脚上一双布鞋,看着像个家道中落、但还有些底子的行商。脸上带着三分笑,不热络,也不冷淡,正好是谈生意该有的模样。
“陈坊主?”他在院门口站定,扬声。
陈文轩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看,放下手里的活计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动作不快,却自有一种落魄文人特有的、略显迟缓的仪态。“这位客官是……”
“姓穆,行商的,路过贵地,听说坊里造纸,来看看货。”穆岳杵笑呵呵地拱拱手,自己迈步进了院子,目光在四下里一扫,便皱了皱眉,“这纸……似乎糙了些。”
陈文轩脸上闪过一丝窘迫,却没掩饰,只叹了口气,道:“不瞒客官,近来时运不济,料也差了,人手也不足,让您见笑了。若要好纸,还得等下一批。”
穆岳杵摇摇头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,露出里头一张雪白匀净的纸样。
“陈坊主看看这个。”
陈文轩疑惑地接过去,指尖一触,脸色就变了。他造纸的年头不如老匠人长,可他读过书,对“纸”的理解更深一层。这纸的质地、手感、光洁度,还有那种均匀细腻的纹理,绝非寻常土法可出。他对着光仔细看,又用指腹轻轻摩挲纸面,再小心地折了折一角,眼中先是惊艳,随即是更深的疑惑和不敢置信。
“这纸……质地如玉,匀净如绸,敢问客官,从何处得来?”
“南边一位友人相赠。”穆岳杵含糊了一句,只笑,“坊主是懂行的,您看,这纸要是在市面上,能值个什么价?”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