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远传来。他忽然想起林义。林义在北京已经六年了,每年写几封信回来。信里说他在总理衙门门口站着,不跪了,站着的琉球人。他在那间小客栈里住了六年,郑义陪了他六年。两个人,一间房,一张桌子,一盏灯。
向德宏从抽屉里拿出林义最近的一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“大人,我在北京。今天去总理衙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没有人看我。没有人在乎。可我站着。站着,比跪着难。站着腿疼。可我不能跪。郑义的腿也疼,他陪着我在门口站着。我们站着,等。等朝廷想起琉球的那一天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回去。他想起林义刚去北京的时候,腿还没好利索,拄着木棍,一步一步地走。现在他的腿好了,可他的木棍还留着。他说,留着,提醒自己曾经跪过。
向德宏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江面上有渔火,一闪一闪的,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。他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六年前离开北京的那个早晨。林义拄着木棍,站在客栈门口,说:“大人,我会写信回来。”他写了。每个月都写。有时候写很长,有时候写很短。可他从来没有断过。一封信都没有断过。
向德宏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指节凸出,掌心有茧。握过笔,握过刀。写过信,写过请愿书。握过林世功的手,握过毛凤来的玉,握过尚泰王的麒麟玉。他攥紧了拳头。
六年了。他守了六年。灯没有灭。人没有散。
他转过身,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。他要写信。写给林义,写给郑义,写给每一个在外面的人。告诉他们,福州还在。灯还在。人还在。
“林义:六年了。会馆还在。灯还在。人还在。铁血队已经八十多人了。陈铁生的拳头还是硬的。毛允良的刀还是快的。林怀远的长刀每日举起,未曾放下。蔡大鼎的记录已经二十多万字了。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?回来看看这些年轻人,看看他们练的刀,看看他们写的字。看看这盏灯,它亮了六年,没有灭过。”
他写完了,看了一遍,折好,放进信封。他没有叫黄国良,自己走到楼下,把信交给陈老板。“明天一早,送到驿道。”
陈老板接过信,揣进怀里。“大人,您该歇了。”
向德宏没有回答。他回到楼上,站在窗前。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,很轻,很慢。他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灯。灯已经灭了,可灯座还是温的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闽江口的方向。天亮了。新的一天,他还要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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