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铺着几张磨损的旧毯子,边角卷起来,露出下面的沙土。正中有一盏油灯,搁在地上,火苗被帘子带进的风吹得东倒西歪,帐篷壁上的影子跟着一晃一晃。矮桌后坐着一个人。
浓浓端着托盘站在原地,没敢再往前走。
那人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,左手按在纸角上,右手握着一支削尖的炭笔,笔尖悬在地图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来。
油灯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,把那本该柔和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。浓浓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右半张脸——苍白瘦削,眼窝微微凹陷,是一个十几岁少年的模样,只是疲倦挂得太重。
然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左半边。左颧骨到左嘴角之间,皮肤发红发硬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裂了,几道细小的裂痕边缘翘着干皮。
“你是谁?”鲍德温轻声问。
他的声音很小,没什么力气,听起很柔和。
“玛——莱娅。”
国王微微偏了一下头,像是在努力分辨那串有些混乱的名字,“玛莱娅?”
什么马来呀?浓浓尴尬得轻咳了声:“不是的,大人。我本来叫玛丽亚,有位女士帮我改了名,莱娅。”
鲍德温听得很清楚,她的声音不大,讲话清晰有条理,不像大多数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人那样语无伦次。更重要的是,她的声音里没有恐惧,他微微弯了眼。
“因为那位女士也叫玛丽亚,她给你换名字的事只是暂时的,希望你不要介意。
浓浓觉得他的语气像在对一个不小心闯进花园的客人说话,而不是对一个从河沟里捡来的难民。
“我不介意的,莱娅也挺好听的。”
“上前来吧。”
浓浓从帐篷入口那片昏暗中走出来,一步一步走向油灯的光圈。灯先是照到她的膝盖,然后是她系在腰间的粗布围裙,最后是那张脸。鲍德温微微抬起的睫毛,在那一瞬间定住了。
法兰克,阿拉伯,贝都因,亚美尼亚,埃及……各种族群在耶路撒冷王国交汇通婚繁衍,已经好几代了。他见过混血的孩子。耶路撒冷的集市上到处都是,但没有一个人让他觉得像她这样——
蓝色的眼睛嵌在尼罗河色的肌肤上,肌肤的深色衬得那双宝石蓝的眼睛越发清澈湛蓝,眼睛的蓝又反过来让那身肌肤显得更深。像一颗从冰雪之地运来的宝石,被安放在了沙漠的某个黄昏里。
又像是夜晚的星星,天越黑,星越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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