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。
他做梦也不会想到,眼皮子底下走过的弓腰苦力,就是昨晚让他断了肋骨、折了精锐的那个人。
郑耀先。
拐过巷角之后,郑耀先没有加速。继续弓腰。继续一瘸一拐。一瘸一拐是装的。左臂的伤不影响走路。但一个捡煤渣的苦力。跛脚比健步如飞更不惹人注意。
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左臂的伤口因为柴筐绳子勒着,在一跳一跳地疼。但他不能停。不能有任何异常。
一百步。两百步。三百步。
出了朝阳门。城墙的影子被甩在身后。那些皮靴声和狗腿巡警的吆喝彻底消失在风雪里。
他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。大口喘气。冷风灌进肺里像吞了碎玻璃。但他觉得这辈子没呼吸过这么痛快的空气。
活着出来了。
城南方向。死信箱。赵简之和沈越应该在那里等着。
他朝城南走。两刻钟。绕过荒坟地。穿过干涸河沟。前面是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土地庙。屋顶瓦片缺了大半。门板歪斜挂在门框上。
郑耀先走到庙门口。用树枝在门板上敲了三下。停顿。两下。停顿。一下。
三二一。
门板从里面被猛地推开。赵简之的脸出现在门缝里。
冻得发紫。嘴唇青黑。眉毛挂着霜。两只眼睛通红。但看到郑耀先的一刹那,那双红眼睛里爆出一丁点光。
“六……六哥!”
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像喉咙被冻住了。又像是哭过太多次。
赵简之一把拽住他拉进庙里。门板挡上。
庙里黑洞洞的。地上铺着干草。角落里一个砖头垒的火盆,火早灭了,只剩一把灰。两床军毯盖在干草上,被霜打湿了大半。
沈越靠在墙角。蜷成一团。脸上没有血色。嘴唇裂开了。看见郑耀先走进来,先愣了一下。然后张了张嘴。
眼泪先出来了。
这个在突围战中咬着牙扛沙袋的硬汉。此刻蜷在墙角。冻得浑身发抖。看见六哥活着回来。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行了。”郑耀先蹲下来。拍了拍沈越肩膀。“别嚎了。爷们儿。”
沈越使劲咽了口唾沫。把眼泪憋回去。声音哑得厉害:“六哥……我跟简之说的,我说六哥一定回来……”
“得了吧你。”赵简之红着眼圈接话。“你昨晚哭得比我还凶。”
沈越瞪了他一眼。想反驳。但嘴唇太干了。动一下就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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