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口袋里已经有一台值钱的相机了,今天不算白跑。
“贴封条,锁门。”他下了命令,“三楼那间房暂时查封。住户回来了让她去巡捕房说明情况。走了。”
巡捕们在三楼阁楼的门上贴了一张红色的封条,上面印着法租界公董局的鹰徽,
然后他们吵吵嚷嚷地下了楼,上了警车,呼啸而去。
贝当路重新安静了下来。围观的人群也散了,面包店的王老板娘回去继续跟送货小伙子吵架,杂货铺的广东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确认巡捕房走了才放心。
咖啡馆里。
程真儿站在窗后,目送最后一辆警车消失在街角。
她看到了一切。
巡捕踹门的时候她看到了。巡捕在楼里翻箱倒柜的时候她听到了。巡捕在三楼门上贴封条的时候她也看到了。
那间三楼阁楼,就是那个白俄女人住的地方。
程真儿不知道巡捕房为什么突然来搜查,但她知道一件事:那个白俄女人今天下午还在她的店里喝咖啡、散布假消息,现在她的住处就被法国人查封了。这个时间差太短了,短到不像是巧合。
她心里浮起了一个念头。
是风筝干的。
她没有任何证据。联络通道已经切断了,没有火柴盒,没有桌面划痕,没有任何暗号,但她就是知道。那种直觉比任何暗号都强烈,比任何证据都确定。
风筝虽然不能出现在她面前,虽然连一个字都不能传过来,但他一直在用她看不到的方式保护着她。
这个念头让她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。
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,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,
不能哭,不能在任何时候、任何地点、因为任何原因流眼泪。泪痕会留在脸上,红肿会停留几个小时。如果有人注意到一个咖啡馆老板娘在巡捕搜查以后哭了,那就是一个破绽。
程真儿转过身,走回柜台,把刚才那个法国客人留下的咖啡杯洗干净了,然后她开始准备关店。锁好门窗,熄灭煤气灶,把围裙挂在柜台后面的钉子上。
她走出咖啡馆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贝当路上的街灯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。
斜对面那栋公寓楼的三楼窗户黑洞洞的,窗帘不再掀动了。红色的封条在路灯下隐约可见。
程真儿看了一眼那个方向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
不是笑,但也不是悲伤。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很深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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