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房急了,“再说,人凑够了,盔甲、粮饷、安家钱,哪样不要钱?卫所那点存银,连零头都不够啊!”
“不够?”李茂才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。
他沉默了好半天,才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:
“把我城东那二十顷地,卖了。”
“大人!”账房失声喊出来,“那可是您家传了五代的地啊!卖了,以后家里老小喝西北风去?”
“地算个屁。”李茂才摆了摆手,疲惫得像老了十岁,“命都没了,留着地有什么用?”
他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空荡荡的校场。风卷着尘土,迷眼睛。
“你以为就咱们一家急?”他低声说,“全山东的卫所,这会儿都在卖地、卖宅子、拉壮丁呢。谁都不傻。钱没了,可以再赚。脑袋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可是大人,就算凑够了人,到了通州点验,一看都是庄稼汉,还是露馅啊……”账房还在犹豫。
“露馅?”李茂才回过头,眼里红通通的,“露馅也比不去强。不去,就是抗旨,满门抄斩。去了,好歹还有个念想。万一……万一殿下只要人数,不管成色呢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
“总比江南那些士绅强。人家满门抄斩,一分钱都带不走。咱们好歹,还能留条命。”
当天下午,兖州卫的管家就揣着地契,往牙行走了。
各州县的差役扛着绳子,开始挨村踹门抓壮丁。
哭喊声、吆喝声、孩子的啼哭声,顺着风飘出好远。
鸡飞狗跳,人仰马翻。
没人敢跑。
也没人敢藏。
谁都知道——
太子的刀,已经架在脖子上了。
同一晚,北京,东宫。
沈炼站在朱慈烺面前,垂着头禀报:“殿下,各镇调兵令已全数发出。山东卫所那边……动静不小,大半卫所都在卖地卖产,凑人补额。”
朱慈烺站在巨大的舆图前,指尖正点在通州的位置。
他嗤笑一声,没回头。
“卖地?”他淡淡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狠,“他们最好把人数给孤凑齐了。”
“凑不齐……”
他指尖微微一用力,在地图上戳出一个浅坑。
“正好,连卫所这潭烂泥,孤一起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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