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里的空气黏稠得跟浆糊一样。
那把勃朗宁手枪的握把被郑耀先攥在手心,金属的冰凉顺着掌纹渗进骨头缝里。
椅子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,正用仅存的那只能睁开的眼睛看着他。
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恳求。
有的只是一种死寂一样的、豁出去了的劲儿。
郑耀先认出了他。
老李。
入党那天,就是这个人站在角落里替他把风。临走时,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着说了一句:“小伙子,好样的。”
现在他满嘴是血,一根完整的指头都找不出来了。
特务处的审讯手段,果然名不虚传。
郑耀先手指攥紧了。
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痛。
那种从心脏深处往外翻涌的、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绞碎的疼痛。
但他的脸上,没有任何波动。
他甚至开始检查那把枪。
“啧。”
郑耀先掂了掂勃朗宁,皱起了眉头。
“这什么破枪?弹簧都松了,撞针磨损严重,打偏个三五公分跟玩儿似的。”
他抬头看向考核官,表情一副嫌弃至极的模样:“你们特务处的装备就这个水平?”
考核官愣住了。
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他们已经见过太多人在这个环节崩溃——有哭的,有喊的,有跪下来求饶的,也有硬撑着强装镇定但手抖得拿不稳枪的。
还从没见过有人嫌枪不好的。
“枪是差了点。”考核官缓过神来,眯起眼睛,“但够用了。你只需要对着脑袋开一枪——总不至于偏到天上去。”
郑耀先没接话。
他慢慢走向椅子上的老李,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沉。
走到老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他停了下来。
两个人对视。
老李的嘴唇又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,郑耀先看清了。
老李没有说话。
他在用唇语说两个字——
“开枪。”
郑耀先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他读懂了老李眼底最深处的意思。
老李已经被打得快死了。再拖下去,他可能扛不住,会开口——一旦开口,暴露的不仅是地下交通站,还有郑耀先这条刚刚铺设的线。
他在求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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