笠回了个略显随意的半礼——他向来不给下属敬全礼。然后他转身上车。车门关上了。黑色轿车在风雪中缓缓驶离了站台。尾灯亮了一下,像一只红色的眼睛,然后消失在了飞雪中。
检票铃响了。三声短促的铜铃声。
郑耀先拎起行李箱。赵简之跟在他身后——这小子把那个啃了一半的烧饼又从棉袄怀里掏出来了,边走边吃,芝麻粒撒了一路。
“六哥,听说北平的涮羊肉是一绝——正阳楼的铜锅涮——”
“上车先睡觉。到了再说。”
“嘿嘿。”
两人走进了车厢。硬座的。挤。到处是烟味和橘子皮的味道。郑耀先自掏腰包补了两张软卧——二等包厢,上下铺,带一个小桌板和一扇能拉下来的百叶窗。
两点四十分。汽笛长鸣。列车准时发车了。
铁轮碾着铁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。站台上的风雪被车窗切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——白色的站牌、灰色的屋顶、黑色的电线杆——一帧帧地往后退去。速度越来越快。直到站台彻底消失在了飞雪的白色幕布之后。
赵简之靠在上铺。三十秒之后就打起了呼噜。
郑耀先坐在下铺的窗边。列车出了上海市区之后速度加了起来。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郊区——低矮的砖瓦工厂、光秃秃的棉花田、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。雪越下越大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密封的信封。撕开。里面是几页薄薄的油印纸:张敬尧的近照——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、穿着军大衣、戴着皮帽、眼神阴鸷。下面是地址、活动规律、日方联络人的代号和接头时间。
他一页一页地看完,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。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,把纸放在铁皮烟灰缸里烧了。火焰跳动着,把那些字迹一行一行地吞没。灰烬蜷缩成了黑色的薄片,轻得一口气就能吹散。
看着火焰灭了,他把烟灰缸里的灰用手指碾碎,从窗缝倒了出去。
赵简之的呼噜声在上铺规律地响着。
郑耀先没有睡。
他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飞雪。列车在铁轨上飞驰——每过一段距离就有一声节奏分明的“咔嗒”。铁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。单调、规律、像一个巨大的钟摆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时间。
一九三二年。
这一年他十九岁。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黄埔六期毕业生,变成了上海滩闻风丧胆的特务处六哥。他杀了人,也救了人。他伪造证据陷害了自己的同僚,也冒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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