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在正阳门车站停稳的时候,赵简之还在打呼噜。
郑耀先没叫他。他先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,往站台上扫了一眼。
正阳门车站不大。灰色的砖墙、黑色的铁皮顶棚、几根斑驳的水泥柱子。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一些接站的人……穿棉袍的、裹羊皮袄的、戴瓜皮帽的。1933年1月的北平冷得邪门,呵出来的白气能挂在眉毛上结成霜。
他的目光从左往右扫了一遍。然后停住了。
站台东侧,靠近行李房的位置,有两个穿粗布棉袄的苦力,蹲在地上抽旱烟。看上去跟普通扛大包的脚夫没什么两样。但他们的鞋不对……脚上穿的是军用翻毛皮靴,鞋帮上还沾着新鲜的黄泥。那种靴子是旧军阀部队的标配,普通苦力买不起也用不着。
北平的苦力穿千层底布鞋或者草鞋。穿军靴的苦力,天底下没有。
郑耀先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他又往西边看了看。出站口的检票闸旁边站着一个戴礼帽的中年人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但眼睛没往报纸上看……而是盯着每一个从车厢里下来的旅客。
三个。至少三个。
他伸手拍了一下上铺的床板。赵简之一个激灵翻了起来,本能地去摸腰间。
“别摸枪。”郑耀先的声音很低,“站台上有眼线。张敬尧的人。”
赵简之的瞌睡一下子醒了个透。他凑到窗边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办?硬冲?”
“冲个屁。”郑耀先从行李箱里翻出两顶黑色的瓜皮帽,一顶扔给赵简之,“戴上。下车之后跟着人流走。不要东张西望。不要摸枪。听我指挥。”
“沈越呢?”
“他比我们早到一天半。如果他还活着,出站口应该有人接应。”
两人混在下车的旅客中间走出了车厢。寒风一下子灌了进来,冻得赵简之缩了缩脖子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两个蹲着抽烟的“苦力”身上瞟了一眼。
“别看。”郑耀先的嘴唇几乎没动。“往前走。左手边第三根柱子。”
赵简之把视线收回来,低头跟着人流走。
出站口排着队。那个戴礼帽的中年人还在,手里的报纸已经翻了一页……但他翻页的速度太均匀了,根本不是在读字,是在计数。每过一个人,他就翻一下。
郑耀先排在队伍的中间位置。他身前是一个背着大包袱的老太太,身后是赵简之。他微微低头,把瓜皮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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