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玻璃瓶放在桌上,推到程真儿面前。
“东西还你,用完了。”
程真儿拿起瓶子看了一眼,瓶子已经空了。她没问这瓶东西用在了什么地方,用在了谁身上。她只是把瓶子收进了旗袍的内袋里,动作自然得像是收起了一方丝帕。
这就是地下工作的规矩,不该知道的事情,一个字也不要问。
“苏南那边的线已经全面解除戒严了。”程真儿的声音还是那么轻,但郑耀先听出里面藏着一层松了口气的意思,“交通员们都撤回了安全区。”
郑耀先点了点头。
周启明的嘴永远闭上了,苏南地下交通线保住了。程真儿的身份保住了。
这几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,但只有他知道这几天他走过了多少遍刀尖。
他端起那杯没加糖的咖啡喝了一口。
苦的。
程真儿看着他。
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,没有追问,没有试探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,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叶子,落在水面上,不起一丝涟漪,
但郑耀先偏偏就是在这种安静里,感觉到了一种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托住了,
像是在刀尖上走了太久的人,忽然踩到了一块平地。
他放下咖啡杯。
“最近注意安全。”
就这五个字。
程真儿嗯了一声。
她低头把他面前的咖啡杯端起来,用手掌心试了试杯壁的温度。咖啡凉了,她起身去倒了一杯热的,重新放在他面前。
自始至终,两个人的手都没有碰到一起,
但那杯温热的咖啡在桌上冒着气,像两个人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窗外的雨又大了一阵。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,有几颗没熟透的石榴被打落在地上,摔成了暗红色的碎块。
程真儿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你瘦了。”
郑耀先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确实比去南京之前细了一圈。这几天在南京,除了那顿庆功宴上吃了几口菜,他几乎没正经吃过一顿饭。人在刀刃上走的时候是不觉得饿的,只有踩到平地上了,身体才开始跟你算旧账。
“公事忙,”他说。
程真儿没再问了。她把桌上的一小碟蝴蝶酥推到他面前,那是法租界巴黎甜品铺子里的招牌点心,酥皮脆得一碰就碎,里面是杏仁和蜂蜜的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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