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耀先那一夜没有回住处。
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晚,桌上的台灯开着,绿色玻璃罩映出的光落在那枚黄铜铁筒上面,像是给它裹了一层铜绿的釉子。窗外法租界的街灯亮了又灭,夜色从浓墨化到泛白,走廊里头值班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,没有人来敲他的门。
天亮之后,他用办公室角落的脸盆洗了把脸,刮了胡子,换上了挂在衣架上的备用衬衫。等到早上八点钟,整栋楼的人陆续上班的时候,他已经坐在办公桌后头翻了半个钟头的公文了。
林默寒是八点一刻进来的。
他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左臂还吊着绷带,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向右倾,但脚步很稳,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,起码不再发青了。
“六哥,早。楼下小摊的咖啡,法国人的豆子,味道还行。”
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郑耀先桌上,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。
郑耀先看了一眼那杯咖啡,没有去碰。
“说吧。”
林默寒端着杯子喝了一口,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咖啡杯口上方越过来,落在郑耀先的脸上。
“六哥,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宿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钱伯川那个死人给咱们留了个什么样的局。”林默寒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讨论一桩跟自己无关的事情,“他把图存进了银行,把密码和凭证拆开来,分散出去。谁拿到一半都没用,必须凑齐了才能取。这个死人比活着的时候聪明多了。”
郑耀先没有接话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林默寒继续说:“我手里有半块铜牌,您手里大概有一些别的东西。咱们昨晚也说过这个了,我的意思还是那个意思,合作。”
“合作是个好词。”郑耀先的语速不快,“但合作有合作的规矩。凭证在你手里,密码……假如在我手里,你打算怎么分?”
林默寒的眼皮跳了一下,但嘴角还是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六哥,我一个三等科员,哪有资格跟您谈分的。图拿到了,功劳是您的,我能沾点光就满足了。”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不是想得开。”林默寒放下了咖啡杯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半寸,“是我想明白了。处座的十天期限,那是用命来算的。这十天之内拿不到图,您的差事不好交代,我的差事更不好交代,被记大过降成三等科员这种事,来一次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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