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从黄昏开始下,一直没有停。
整个上海滩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里。法租界的梧桐树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,沿街的霓虹灯在雨雾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彩色光晕。路面上积了半寸深的水,偶尔有一辆黄包车哗啦啦地趟过去,溅起一路泥浆。
郑耀先站在窗前,看了一会儿这场秋末的暴雨。
他的左肩经过两天的处理已经消了肿,但抬手时仍旧会传来一阵钝痛。抗毒血清的药效还在发挥作用,整个人有一种微妙的虚脱感,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半血液,
但他今天不想在安全屋里待着了。
他给宋孝安和赵简之各打了一個电话,只说了一句话:“出来喝酒。”
晚上八点,法租界偏僻角落的一家不起眼的羊肉酒馆。这地方连招牌都没有,就在弄堂最深处的一间砖瓦平房里,门口挂着一盏歪歪扭扭的煤油灯。老板是个河南人,逃荒到上海的,只会做两样东西:白水煮羊肉和黄泥烧酒。
郑耀先、宋孝安、赵简之三个人挤在靠墙的一张小方桌前。桌上摆着三大碗热腾腾的羊肉,一坛子没贴标签的散装烧酒,还有一碟粗盐和几头生蒜。
赵简之右手缠着绷带,但丝毫不影响他吃肉的速度。他左手攥着一块连骨带肉的羊排,啃得满嘴流油,一边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:“六哥,我跟你说,昨晚那一枪,五百米开外,风速至少六级,我他娘的一枪就把那个日本鬼子的脑袋打成两瓣。这辈子最得意的一枪!”
“吹。”宋孝安淡淡地怼了一句,“五百米?你那个毛瑟步枪有效射程才四百。”
“你懂个屁!”赵简之瞪眼,“我说五百就是五百。精确射手用的标尺可以拉到七百!”
“精确射手?你连‘精确’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吧。”
“宋孝安你找揍是不是!”
两个人立刻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。郑耀先靠在墙上,端着粗瓷碗慢慢地抿酒,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
这种时刻不多。
在特务处的日子里,他们三个人几乎时时刻刻都绷着一根弦。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敌人。每一句话都需要反复掂量。每一步路都要想好退路。而今晚,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破酒馆里,在哗哗的雨声和劣质烧酒的辣味中,他们终于可以卸下那副沉重的铠甲,做回三个普通的年轻人。
赵简之和宋孝安吵了一会儿,话题渐渐从射击距离扯到了各自的伤。赵简之掀起袖子给宋孝安看弹片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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