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敏华在宿舍里躺了两个钟头,没有睡着。
他的脑子一直在转。那六页复写纸就贴在他的脚底板下面,薄薄的一层,但压得他整个人都沉甸甸的。
凌晨三点四十分,他起了床。
动作很轻,脱鞋的时候先把鞋底翻过来检查了一遍,确认复写纸还在原位,然后他穿上外套,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避免发出响动,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。
走廊里黑漆漆的,只有尽头的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。隔壁房间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,那是财务科长和两个记账员轮班休息时打的呼噜。
陆敏华贴着墙根走,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了地面有没有会响的东西,然后才把脚掌放实。从二楼到一楼的楼梯一共十七级台阶,他记住了其中三级是松的,踩上去会咯吱响,绕过去的时候身体贴着楼梯扶手倾斜了将近四十五度。
这不是一个普通审计员该有的本事。
一楼的后门有一道铁栓。陆敏华没有去推铁栓,因为铁栓上了锈,推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他去了厨房,从厨房的窗户翻了出去。窗台离地面有五尺多高,他双手撑着窗框一纵而下,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只猫。
弄堂里很安静。
秋天的上海凌晨有一层淡薄的雾气,路灯在雾里化成了一团一团的黄晕。弄堂口的石板路上积着昨天下午那场暴雨留下来的浅水洼。
陆敏华沿着弄堂往西走了三百米,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再穿过一个晒着腌菜的天井,从一扇虚掩的木门进了另一条平行的弄堂。
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八分钟。
他最终停在了一栋临街的二层石库门房子前面。门牌号是永安里十七号,
这是党务调查科设在上海法租界外围的一处安全屋。
门没有锁。他推门进去,反手把门关严实了。一楼是一间空荡荡的客堂,地上堆着几只装咸鱼的木箱子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海腥味。靠墙的角落里有一张小桌子,桌子底下塞着一只用油布包裹的铁皮箱。
陆敏华蹲下来,把铁皮箱拖出来。
箱子里面是一部微型短波电台。体积很小,只有一本16开书那么大,但天线和发报键一应俱全,这是调查科从德国进口的最新款便携电台,发射功率不大,但在五十公里范围内足够和南京方面的中继站取得联系。
他展开天线,调好频率,戴上耳机。
手指开始叩击发报键。
嗒嗒嗒……嗒……嗒嗒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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