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在特务处上海区大院的地下一层。
三号房是最深的一间,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挂在天花板的正中央,洒下一圈昏黄的光。光照范围刚好能覆盖房间中央那把铁椅子和前面的审讯桌,四面墙壁和角落全部浸在暗影里。
高洪桥被绑在铁椅子上。
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,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,变成了一种暗红发黑的颜色。虎口和食指之间的那道伤口至少有三寸长,碎裂的枪管金属片把肌腱和筋脉割得七零八落。牙医诊所的庸医给他敷了点碘酒就算了事,连缝合都没做。
他的脸灰白灰白的,跟天花板上那抹石灰差不多一个色号。金丝边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,镜片上有一道裂纹。
门开了。
郑耀先走了进来。
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审讯桌的椅背上,拉了拉袖口,慢条斯理地在高洪桥对面坐了下来。
审讯桌上摆着三样东西。一支从二楼露台下面捡回来的摔变形了的短管勃朗宁,一份赵简之写的现场情况报告,和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。
咖啡是郑耀先的。
高洪桥抬起头来看着他,嘴唇哆嗦了几下。
“郑副区长,我能解释……”
“别急。”郑耀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表情像是在品味咖啡豆的产地,“先说说你的手怎么伤的。”
“我……我在银行二楼看到那些日本浪人打砸,想下去帮忙,翻栏杆的时候手被铁柱子刮的……”
“洪桥,”郑耀先把咖啡杯放下来,杯底碰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像敲了一下木鱼,“我叫你的名字,是给你面子。你跟了特务处三年了,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踏实的人。现在我给你一次机会,好好说话。你在二楼栏杆上被什么刮的,我不关心。我关心的是你手上那支勃朗宁的枪口对准的方向是谁。”
高洪桥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行,你不知道。”郑耀先点了点头,拿起桌上那支变了形的勃朗宁,翻来覆去看了看,“这枪不是站里配发的。站里勃朗宁的枪号全部在册,我查了,对不上。也就是说这是你自己带进来的私枪。一个电讯科的组员,带一支私枪,跑到一个他不应该出现的地方。你自己想想这件事该怎么解释。”
高洪桥低下了头。
“我是调查科的人,”他说,声音很低,像是认了命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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