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晚上下了雨,
不大,蒙蒙的,像一层纱罩在法租界的上空。梧桐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,砸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郑耀先在安全屋里待了一整夜。
安全屋在法租界一条不起眼的小弄堂深处,门面是一家卖干货的杂货铺,后面通着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暗室。暗室里没有窗户,墙壁用黑布从里到外蒙了三层,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灯光。
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个油纸包,剥开三层包裹,一卷拇指粗细的微缩胶卷露了出来。
胶卷卷得很紧,用一根细铜丝扎着。郑耀先用指甲挑开铜丝,小心翼翼地将胶卷展开,举到暗室里那盏红色安全灯下面。
透过胶片,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有的用中文写,有的用拉丁字母拼音标注。旁边还附着每个人的职务、所在城市、联络暗号。上海的,南京的,重庆的,武汉的,广州的,甚至还有几个在北平和天津的。
一共一百三十一个名字。
一百三十一个在各条线上为革命工作的同志。
如果这份名单落在特务处或者调查科手里,就是一百三十一个家庭的灭顶之灾。如果落在日本人手里,后果更不堪设想。而现在,它在一个人的手上。
这个人会让它消失。
郑耀先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,把胶卷上的每一个名字、每一行信息全部记在了脑子里。他的记忆力是天生的本事,在黄埔军校的时候教官就发现他能看过一遍的密码本不翻第二遍,这些年潜伏下来,这个本事被打磨得更加锋利。
一百三十一个名字,一百三十一组联络暗号,一百三十一个城市和掩护身份。
全部刻在了他的脑壳里面,
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。
火苗跳了一下,舔上了胶卷的边缘。赛璐珞材质的胶片遇火即燃,蓝绿色的火焰蹿了起来,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。郑耀先把燃烧的胶卷放在一个铁皮漱口缸里,看着它一圈一圈地卷缩、变黑、最后化成了一坨灰烬。
他用铁勺把灰烬碾碎,冲进了暗室角落的下水道里。
从此世上再没有这卷胶卷了。它存在过的唯一证据,只剩下郑耀先脑子里的那些名字。
而那些名字,很快也会从他的脑子里转移到它们该去的地方。
他洗了洗手,灭了安全灯,在暗室里坐了一会儿。
黑暗中他闭着眼睛,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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