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火车站的月台上弥漫着煤灰和桂花混在一起的怪味。
郑耀先拎着一只旧皮箱走下车厢,站台上只有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迎过来,身后跟着两个扛枪的卫兵。
“郑专员,一路辛苦了!”中年人抢步上前,伸手去接皮箱,脸上堆着一种精准计算过弧度的笑容,“鄙人陈维周,苏州站站长,恭候多时了。”
郑耀先没让他接箱子,只是扫了他一眼。
四十出头,脸颊红润,手指粗短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中山装的料子是上好的哔叽呢,胸口别着一支派克金笔。
一个站长,穿得比区长还讲究。
“陈站长客气了。”郑耀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随意得像老朋友串门,“处座让我来苏州走走看看,不是什么大事,你别紧张。”
陈维周的眼角跳了一下,随即笑容更深了。
“郑专员说笑了,您能来苏州,那是苏州站的荣幸!今晚我在狮子林包了一桌,苏帮菜,松鼠桂鱼,响油鳝糊,还有碧螺春配的蟹粉小笼,保准您满意。”
“狮子林?”郑耀先挑了挑眉,“那地方不便宜吧?”
“专员哪里的话,您来一趟苏州,难道让您吃食堂不成?”陈维周凑近了半步,压低声音,“再说了,还请了两位唱评弹的名角,一个唱《珍珠塔》,一个唱《玉蜻蜓》,都是苏州城里顶尖的。”
郑耀先看了他一眼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贪婪和一个失势者的自我放纵。
“行,那今晚我可不客气了。”
陈维周的心落进了肚子里。
他在苏州经营了三年,早就把这个偏安一隅的站点变成了自己的私人金库。军需物资倒卖、地方保安团的保护费、走私桐油的抽成,每月进账是他站长薪俸的二十倍不止。南京来了个巡视专员,他当然紧张,但打听到郑耀先是被戴笠夺了兵权踢来苏州“养老”的之后,他心里就踏实了大半。
一个被剥了爪子的猛虎,喂饱了就行。
车子驶过平江路,沿途的粉墙黛瓦和小桥流水在车窗外缓缓退去。
郑耀先靠在后座上,半闭着眼睛听陈维周滔滔不绝地介绍苏州的风景名胜,嘴角挂着一丝慵懒的微笑,
但他的大脑没有一秒钟是放松的。
陈维周的紧张是装出来的。他能在三分钟之内报出狮子林包间的菜单、评弹名角的曲目和碧螺春的年份,说明这一切都是提前彩排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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