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寿宫,崇政殿。
殿内香烟袅袅,熏炉中燃着西域进贡的苏合香,气味醇厚而沉稳。那香是去年粟特商队穿越大漠送来的,一锭值百金,据说能安神定魄。窦建德端坐在御案之后,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赭黄袍,衣襟处甚至有些磨白,既不似帝王那般威严赫赫,也不像寻常将领那般粗犷。他就那样随意地靠着椅背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上的竹简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。
那竹简是前朝旧物,上面刻着《韩非子》的篇章,字迹已有些模糊。窦建德识字不多,却偏爱在案头放几卷书,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“陛下”。
高惠通跪在殿中央,脊背挺得笔直。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衫,发髻简单挽起,未施粉黛,却自有一股清冷坚韧的气度。那柄从不离身的断骨刀按照宫规留在殿外,由沈莺儿代为看管。刀不在身,她却觉得后背空落落的,像是被人抽去了半根脊梁。
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齐善行按剑而立,面沉如水。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高惠通的背影上,带着几分愧疚,几分担忧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。三个月前,是他亲自带兵去高鸡泊“接应”高惠通的,说是接应,实则接应的是溃败。他亲眼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女如何在乱刀中护住父亲的尸身,如何在箭雨中带着三百残兵杀出重围。那一幕,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殿内还有一人——窦线。他站在御案侧后方,手里捧着一卷《论语》,却明显心不在焉,目光不时落在高惠通身上,带着一丝担忧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,将那上好的宣纸揉出了一道道褶皱。
殿外传来几声鸟鸣,是早春的麻雀,在檐角叽叽喳喳地叫着。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是一幅被打碎了的棋盘。
“惠通侄女,”窦建德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,“听善行说,你要当面与朕陈情?说吧,朕听着。”
高惠通抬起头,直视窦建德的眼睛。
那眼睛不大,却深沉如井。她看不透这口井里装的是清水还是淤泥。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曾带她来过乐寿,那时窦建德还不是“陛下”,只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起义军首领。他抱着她骑过马,给她讲过战场上的故事,还笑着说:“惠通丫头,将来长大了,给你找个好婆家。”
那时候,他的眼睛是清亮的,像山间的溪水。
“窦叔叔,”她没有用“陛下”这个称呼,而是刻意选了更亲近的旧称,声音平稳得像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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