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二年春,栖霞坞。
念唐满周岁了。高惠通是在他出生后的第三个月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——那时候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,浑身浮肿,眼睛都睁不开,只能让沈莺儿把孩子抱到她身边,她用手指摸一摸他的脸,感受那柔软的、温热的小脸蛋。现在,她能坐起来了,能自己抱着他了。念唐已经长了四颗牙,笑起来露出两颗小门牙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她的衣襟上。他喜欢抓她的头发,抓得紧紧的,不肯松手,疼得她直皱眉,但舍不得打他。
“念唐,叫娘。”她对着他,嘴唇张得很慢,让他看清口型。
念唐咿咿呀呀地叫着,小手拍着她的脸,口水糊了她一脸。
“娘——”她又教了一遍。
“呀!”念唐喊了一声,不是“娘”,是“呀”。
沈莺儿在一旁笑:“通姐,你别急。孩子说话有早有晚,有的两岁才会叫娘呢。”
“我等不了两年。”高惠通把念唐举起来,让他坐在自己肩上,“念唐,叫娘。不叫就不给你下来。”
念唐不怕高,反而兴奋地抓着她的头发,“咯咯”笑,口水滴在她的头顶上。
“算了。”高惠通把他放下来,叹了口气,“你跟你爹一样,犟。”
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沈莺儿愣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屋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念唐咿咿呀呀的声音。高惠通低下头,把念唐搂进怀里,脸埋在他柔软的发顶。她闻到了婴儿特有的奶香味,还有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。
“通姐,”沈莺儿轻声说,“你……还想着他?”
“不想。”高惠通的声音闷闷的,“想了也没用。他以为我死了,我也当自己死了。”
沈莺儿没有再问。
院外传来“嗬——哈——”的声音,是程怀默在练枪。这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先跑五里路,再扎一个时辰的马步,然后练枪,一直练到太阳升到头顶。他的枪是程名振留给他的,白蜡杆,铁枪头,比他的人还高。他舞得很吃力,枪头乱晃,步法踉跄,但他咬着牙,不肯停。
高惠通抱着念唐走到院门口,靠在门框上看着。程怀默已经九岁了,瘦得像一根竹竿,但眼神很沉,像一口古井。他的父亲程名振在断后时被俘,下落不明——至少他们是这么告诉怀默的。实际上,程名振就在屋里整理文书,但高惠通和所有人都约定,不能让怀默知道。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,要救父亲,这股劲是他练枪的动力,也是他活下去的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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